当螣邪郎听到下人送来“吞佛童子求见”的通报时,轻轻一笑:果然…………估计他也该到了…………
冷冷地坐在屋子正中的主位上,看着幼时的好友蹙眉上前,也不起身,就抢在他开口之前先拦住了他未出的话语:“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的回答是:你,必须亲自动手!”
“……吾并非鬼族中人,插手此事,似乎不妥。”吞佛童子早料到螣邪郎由此一说,面无表情地说出早已准备好的推脱之词。
“不要为你的软弱找借口。”抱以与吞佛同样冷冰冰的态度,螣邪郎懒懒起身慢吞吞地在屋里踱着步子,“必须由你亲自下一次狠手,不然,你还会一再退缩!”轻轻一笑,螣邪郎耸了耸肩,“你如何,我自然不甚在意,但你的软弱和退让会动摇赦生的意志,这,也不是你想看到的吧?”
“吾并无软弱之意,所谓关心则乱,吾吞佛童子又怎会例外?”没有为螣邪郎激将般的语言所动,魔界不败杀将神情如静水无波。
“那么你现在需要的就是关心而不乱!”螣邪郎果断地打断了他的话,“这对你吞佛童子,冷静的不败战神,并不是什么难事吧?”
“说不难却也难啊………………”僵持了许久,吞佛终于摇头让步,“好吧,既然汝坚持,吾也无法推拒。”沉思之中,苍白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子,“不过……吾避不过之事,汝也逃不掉。封印之事,没有汝在一旁相助,凭吾一人之力,也无法顺利完成。”
“这我知道。封印之咒本就需要以至亲之血书写,我自然会在现场。”对于吞佛的退让,螣邪郎也没有做进一步的要求,同样也稍松了口,“再说,我也想亲眼看看,这小鬼的决心,究竟有多少。”
“绝对出乎你的意料。”想起那个倔强到让人疼惜的少年,吞佛冷漠的眉角逐渐缓和下来,“他还只是个十几岁的稚儿之时,就已坚强执着到让人叹为观止……可惜当初汝远在境外,无法看到那样的赦生,可惜。”
“哼!”轻轻耸肩,螣邪郎对吞佛的话不置可否,“一切到时自有分晓,如果他能坚持到封印结束之后还能保持清醒,我便承认这个小鬼还有一点值得期待。”
吞佛童子愣了愣,随即闷笑出声:“哈……汝之倔强比赦生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没事你可以走了!”显然这句话令螣邪郎有些不快,一双原本懒懒的尖耳腾地竖了起来,“本大爷现在是魔君身边重臣,不比你们那儿那么闲!”
“生气?或者应该说汝恼羞成怒了,身为伴君侧臣,螣邪郎,汝还是嫩了点啊~”低沉的轻笑,是吞佛童子对幼时玩伴百年不变的捉弄,也验证了一物终有一物克的道理,红发魔者在鬼族末代王子未爆发他的坏脾气前那一瞬间,红白相间的身影已在意义微妙的笑声中伴着灼热的火焰隐去,只留下一句遥远若来自天外的足以气死人的赠言:“这是吾对汝款待吾可爱的小师弟的回报,不用谢吾……”
而匆匆脱身的螣邪郎,则脸色铁青地盯着自己一瞬间被赦心炎烧成废墟的新宅,瞟了一点吞佛早已消失不见的背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恶狠狠的咒誓:“吞佛童子你这个纵火狂魔!!!你死定了!给我记着!!本大爷一定会灭了你成为真正的魔界战神!!!!!!!!!!!!!!!”
夜已深。
红月柔光静静泻过窗帘,勾勒出床边雕塑一般的人形。
红发魔者的金眸静静注视着床上昏睡的少年,与往日不同的是,少年那双轻颤如羽的茸长睫毛以及偶尔会无意识地张开再合去继续睡的褐色眼睛已经看不到,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灰色的咒带。
咒封已在下午顺利结束。过于顺利………………以至于感觉像一场梦一般不真实。
封闭五感中的两感,他选择的是眼,和口。
是想逃避什么?还是想面对什么?不想看到令汝神伤的冷漠目光?亦或不想反驳一切刻薄的讽刺挖苦?
昨夜,一向沉默寡言的汝一反常态,在吾耳畔呢喃一夜。吾亦感觉得到,你那天真温顺的眼睛,一直没有从吾身上移开半分。
虽然不知汝是从何得知,但那个时候,汝已经决定了是吗?
魔性的朱笔在周身灼出图腾,兄长鲜血书成的咒带烙锁住双眼与喉咙,与性命直系的誓言亦以鲜血为媒刻于双手,几乎肉眼可见肆虐的魔佛双气在汝体内的窜动,搅动百骸,侵蚀封锁着每分筋脉………………
自始至终,同样被铁索与符纸束缚的狼兽低吼,却不曾听汝有过一声呻吟,但亲见汝身下被单湿透,唇血流尽,犹自苦撑,孰不知吾心中之痛,远胜于汝………………
汝自不知,在吾安顿汝睡下后,螣邪郎离开之前,曾对吾说:“若等得到咒封解开的那天,我很期待你们能上演一场精彩的决斗。”
赦生…………………………
他的期望,你达到了……
而吾,亦想再次看到汝的双眼,听到汝的声音………………
要撑住呵………………
半年。赌命的一刻终于到来。
杀生道,神无道,异度魔界两大入口的守路者竞选,定于魔君殿后的巨大演武场展开。
而此时的火城内,鬼知、冥见等魔界六大先知却正慌乱地四处寻找着什么……
“先知?”觐见过那位大人,吞在路过火城途中见到急得团团转的几位一层魔界先知,不由疑惑地开口询问。
“啊……是吞佛童子啊……”见到白衣胜雪的吞佛,鬼知正了正慌乱的神色回施一礼。
“恩?魔君呢?”吞佛皱了皱眉,这才发现原本应该坐的在火城正中王座之上魁梧身影不知所踪。
“这…………”鬼知冥见对望一眼,面露难色。
“…………”从鬼知冥见青白交加的为难脸色上看,吞佛童子也猜得到魔君大概去了哪里,面无表情地用指关节叩了叩额头,红发的不败战神感到有些无力。
他们的王者啊……为什么明明已经活过好几千年却始终无法变的哪怕只是稍微沉稳一点呢……
望天叹了口气,吞佛径直走向演武场,看样子原本定在两个时辰之后举行的竞争又要提前了…………
鬼知冥见再次对望一眼,向其余的四人示意,跟在吞佛身后也直接去了演武场。
大概除了赦生,也只有他们这位活泼过头的魔君,才能让这位永远一脸冷漠的魔界不败神话露出苦恼的表情了…………
与此同时,阎魔殿后的竞技场上。
咣!沉重的阎魔荒神斩半截入土,插在场地中央。沉滞的声响使得一切喧闹刹那间归于平静。
“你们来此只有一个目的,相杀!”
黄色的眼珠扫视着全场,威风凛凛的异度魔君,一句话出口,后果却是大家面面相觑。
等等…………来此的目的,难道不是为了选出神无道与杀生道的守路者?
熟悉魔君脾性的年岁稍长的魔开始摸头…………
魔君他………………又来了||||||||||||||||||||||
“能够站到最后的十个人,才有资格竞争这两个神圣的职位!”
内力充沛的声音,下句话再出,却没有人再能轻松地呼出一口气。
或者倒下,或者活着抬头挺胸地走出去。
不成功则成仁么?
这,果然是魔界风格十足的竞争。
坐上先知们一路扛来的王座,魔君轻轻敲着扶手,注视着场中的争斗,荧黄的双眼扫过一个个竞争者。
嗯……那个生两只角的,手中兵器倒是不错,看来是名门之后,可惜功夫有够差,下盘虚软,脚步虚浮。一,二,三……果然倒了。哼!就这样还想参加守路者竞争?失败!
旁边那个黑头发的嘛………………嗯~架子不错,可惜,内力不足,一看就是个还没断奶的小鬼,气息浮躁难成大器。不行不行,失败!
至于那个高个子,哼!倒有身好武功,却长的歪瓜裂枣,一看就一妖道角,真没意思!失败中的失败!
哦~原来今年还有女子参赛?恩~武功上等,沉稳冷静,不错!平衡感绝佳,内力相当充足,步法,呵,百里挑一。再看这张脸,也是美人一只,哈哈哈~~~对本座的口味~好!等会儿结束后过去问问名字叫什么~
嗯?邪针老头家那个天天缠在螣小子身边的大小姐也来了?虽然脾气太呛太辣,不过比起那个萍山的臭道姑,也算是好的……不过问个名字,至于一拂尘就甩过来吗?………………这小丫头功底相当扎实啊,招式狠毒,我中意!
唉~~~~看来当今的魔界是阴盛阳衰了~让本座看得上眼的两个居然都是女的!哼!看来是安逸日子过太久了,这群白痴都不知道锻炼了!
诶?……
魔君转眼看到一个不甚熟悉的身影。
骑在狼背上才这么点点高,看脸上的图腾,不过几十岁的模样…………这帮蠢材到底是怎么搞的?有小孩子跑进来了没发觉吗?
等下……………………
为什么那孩子周围三五丈内,没有一个直立的人?
好像捡到宝了啊………………
半年的时间,造就的是一个已经全然完成蜕变过程的赦生。
早已完全习惯了黑暗的世界中奇异的视物方式,虽然仍然沉于黑暗,他的行动却不受丝毫影响。
多数时间中,他以耳代目,听音辨物。但当身处比较危险的场合时,他也会借助狼兽的力量。
但那并不是看。
或者通常人们会理解为籍着座下狼兽的双眼,他可以看到敌人的一切,事实并非如此。
仿佛漆黑的夜中在某处忽然划过一道闪电,不是凭五感中的任何一感,但他就会忽然明白那人的一切,他的位置,他的杀气,他每一分微小的动作。
说不出为什么,但他就是知道。
意不在杀,平举千钧狼烟,手腕已不再有丝毫颤抖。赦生只是静静伫立,而走进他攻击范围内的每一人,却都在明白发生什么事之前,准确无误地被紫雷击倒,僵卧于地动弹不得。
有意思的小家伙………有杀戮之力而不想动手么,实力足够,但不甚合魔界向来的风格啊………要用么………………魔君摸着下巴侥有兴致地打量着赦生,嗯?也不是完全没见过吧?看上去多少有些熟悉的样子,不过…………还是很生的一张面孔,他招招手叫来鬼知:“那个骑狼的小鬼,你知道是谁吗?”
“……回禀魔君,那个孩子就是赦生童子,螣邪郎的弟弟、吞佛童子的同修啊……”当然也是吞佛童子的情人,不过由于后面那句太过八卦且无关紧要,鬼知并没有提起。反正即使他不说,这在异度魔界中也是一个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实,虽然没有人会刻意嚼舌。不仅是因为惧怕吞佛,也是因为…………
深居简出的赦生从来也不曾威胁到谁的私利吧?
不过,毕竟对清丽乖巧看去又很柔弱无害的孩子怀有觊觎之心而报着侥幸乘机偷袭却被某魔界不败神话灭到不留一丝痕迹的登徒子也不在少数,所以,当鬼知看到魔君紧着少年的专注火热眼神时,不禁有一种大祸临头的感觉:呃……啊啊啊……不好!魔君的老毛病又上来了!!!希望魔君一看到人材就不择手段一定要挖到自己身边的毛病不要被吞佛童子误会啊,不然到时候倒霉的还不是除了当事人外所有的魔将先知们……
一边这样向至恶无边的魔鬼祈祷着,鬼知悄悄抹去自己脑门上的冷汗。
孰不知在那位大人身边已久,对魔君了解得比他们这些所谓的身边人深刻不知多少倍的吞佛根本懒得理他。
他此刻关心的只是场中那个全神贯注打拼的孩子,至于魔君是什么表情,他哪里有闲心去留意。
很显然,此时的赦生,实力早已在那些庸禄之辈之上,他没有任何担心的必要。
看看场中越发稀少的人影,吞佛估算了一下时间,悄悄离开了竞技场。毕竟,赦生表示过他不希望吞佛出现在这场完全是属于他个人的竞争之中,他是因为担心才忍不住瞒着他悄悄赶来。如果被赦生发觉,肯定会别扭上好一阵。————呃,虽然有可能已经被发觉了|||||||||||||||
同样站在场外冷冷旁观的螣邪郎瞟了一眼他离去的背景,颇不屑地哼了一声。
“啊…………是那只老鬼的小儿子啊!和雷女苍雪很像,难怪有点眼熟……”魔君想起来什么似的一捶手,“上次看到的时候还不会说话呢,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么?原来他还活着,那么那次的事他逃过了啊…………”望着沉静而不失犀利的孩子,魔君不禁怀念起鬼族的几位老战友来,怎么一夜之间那个骁勇的种族就遭受这样的灭顶之灾了呢?
越发兴致高昂地盯着少年的一举一动,魔君摸着下巴:还是个小娃娃呢,真正难得,嗯……也像他母亲一样对自己实行了咒封么?实力是有的,不过实战经验似乎还显不足…………想亲手一试的愿望却越发强烈起来,但是直接下场显然是非常不现实的事,魔君瞅准一个空隙,一记力道适中的掌气无声无息地发了出去,以至于几大先座都没有发觉他做了什么。但孩子的敏锐明显出乎他的意料,狼烟及时收回,硬接下那一招,竟没有露出什么吃力的神色,与此同时,闪身避过来自身后的一道攻击,同时紫电疾出,将对手击倒在地。
场内的人数渐渐稀少下来,终究,只剩下了十个人。
人人都无声地吁了一口气。
赦生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看不到双眼,只有那张平静的小脸展示着内心的沉稳,静静端坐狼兽之上。习惯了黑暗与无声的世界,特有的无波无澜的气质与其他的几位竞争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过来。”为君者从王座上慢慢起身,向静默中的孩子招了招手。
少年的反应却很出乎大家的意料,只是慢慢从狼兽身上跨下,看不见眼眸的秀丽小脸虽然被封印遮盖住了眼睛,却似乎没有阻碍一般望向异度魔君,只是象征性地向前走了几步,微微欠身,隔着很远地向魔君回施一礼。
“………”冷汗流下鬼知光秃秃的额头,朝倨傲的少年望望,年迈的先知心里埋怨着孩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对魔君的召唤也如此轻慢,岂不是太过大胆?的确是个人材,不过……望了望表情高深莫测的阎魔旱魃,鬼知也不知此时魔君心中到底在盘算什么。
魔君倒未甚计较,慢慢地走下台阶,踱到比他矮了两头多的孩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雷狼兽,邪戟狼烟,赦生童子,你是雷女苍雪的儿子?”
心头微微一震,但赦生没说什么,只是掩胸施礼,轻轻点头。
见孩子亲口承认,六先座不由皆微微吃惊。几百年前的争战又一次在众人眼前浮现,场内响起微微的交头结耳之声。终于,先座之一邪慧迟疑着上前,低头道:“启禀魔君,魔界已有先例,凡有卑贱人类血统之人,不可委以重任,以防生变。”
没有反应。
他小心地抬起头来看了看魔君的脸色,魔君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不卑不亢的少年,至于有没有听到他的话,看不出一丝端倪。
而自认为很会看眼色的邪慧却把魔君的态度理解为默认,沉声对侍卫开口道:“你们几个,还不把这个孩子带出去!”
“………………啊……是!”
几个魔兵上前想去拉赦生的手。还不见赦生有何反应,却先飞过一柄链刀,将魔兵逼退几步。
“神无刀…………别见狂华,你这是何意?想要造反吗?魔君在上,休得放肆!”虽因赤月一族的地位稍有迟疑,邪慧还是上前一步欲夺回他被置疑的尊严。
“阁下也是魔界先座之一,既知魔君在上,又何故谮越下令?”挺身将赦生护在身后,铁盔掩面的黑衣女子朗声反驳。
“这…………”邪慧一时语塞,偷看魔君一眼,低头,“请魔君指示。”
“无妨!”金色的眼瞳丝毫未曾从少年身上移开,那是一种发现了璞玉的兴奋,“正值用人之际,陈条旧规,何必在意?本座要的是能为我魔界扫平天下的人才,无论是何出身,只要有实力,本座自会重用!”
何况,几百年前丧失了那位难得的将才,他一直深以为憾。如今上苍既把那个人的儿子送到自己眼前,他可不想再错过一次。
魔君的一句话肯定了赦生存在的合理性,无人再敢置疑,纷纷散去。赦生对刚刚出言相助的别见狂华轻施一礼算作答谢,别见眼中微露笑意,无言地轻轻拍拍他的肩,离开了。
“呵……好个狂傲的小子……”暗处中,螣邪郎交叉着双臂,冷眼旁观,随后化做一道红光离去。
八
“感觉如何?魔刺儿?”含着笑意看着从演武场回来脸色就颇不轻松的魔刺儿,螣邪郎故意出言相谑,“最后剩下的两个人居然是你们两个,很意外?”
“嗯。”少女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情,有些愁眉不展地低头坐在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拔着笔尖上的毛。
“…………再拔要叫你拔秃了!”螣邪郎很不客气地把魔刺儿手中的笔夺了回去,毫不隐晦地说,“害怕了?怕自己会输给一个小你二百多岁的小鬼?”
“喂!螣邪郎!你这叫什么话?还没交手你怎么知道我会输!哼!还是向着你弟弟是不是!”少女砰地捶了一下桌子,却不小心撞了手筋,疼得“唉呦”叫了一声。
“嗯?对自己的小弟偏心不应该么?”螣邪郎笑得相当恶劣甚至流氓,“放心,赦生现在还在封印修练中,不能随便开杀戒的。”
“你…………哼!螣邪郎大白痴!”少女突然暴躁起来,抓起桌上的花瓶猛地向地上一砸,腾地站起身摔门而去。
“螣邪郎,何苦逗他呢?”一直未开口的蟠凶终于说了一句话,“那孩子喜欢你,你不会看不出来吧?”
“也?那我就要天天哄小孩一样地哄她吗?拜托……好歹也算魔君的侧臣了,她以为她还是千金小姐啊!再说……”螣邪郎说着说着忽然感觉不对,“那跟我有什么关系!蟠凶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没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本大爷要工作了!”
“我是你的侍卫,不在这里该在哪里…………喂……”被推出门的蟠凶无奈地敲着门。
“忘了魔君今早发下的战时特令了吗?你们今天起已经算我的平级同事,不用再随侍了。”关着门扔出一句话,螣邪郎的逐客令下得非常坚决。
“切…………不坦率的家伙………………”明明也还是个愣头小伙子,还要整天装老成!唉……年长的蓝衣魔者摇头离开。
但原定于第二天的杀生道竞争者最终一役,竟然没有举行。
对万圣岩的战斗,提前打响。
首度出战的赦生童子,一马当先,大展神威,重挫万圣岩众僧侣,以至于直到下一次魔界之战暴发时,那个清丽灵秀却有如修罗附体的孩子,都是他们的一个噩梦。
魔刺儿主动放弃了竞争。
重伤之中的他被赦生一戟挡开最后致命一击带离战场之后,断断续续地说出“你很强……我服输”之后陷入昏迷。为保存实力,被魔君与其他的重伤者一起封入石封。
同时被石封的还有他的兄长螣邪郎,这是他事后才知道的。他伤的如何,赦生无从得知。但听人说,一直忠心地守在兄长左右的蟠凶,被抬回来时已面容尽毁身体支离破碎,向来骄傲的再生之术没有起到丝毫作用………………
一切发生得那么匆忙,以至于他都没有看到兄长最后一面,没有听到他对如今的自己的评价,是满意,还是仍然失望……
战斗的结果其实是两败俱伤,若一定要分出个胜负,那么魔界是输了。那个第一次对他的能力予以高度肯定的魔君陷入沉睡,魔界通往四界的出口被封印,原本便不富余的生存空间变得更加狭小。
所幸的是,魔君在最危险的最后一役以绝不容置疑的坚决撤回了三道守路者,力保了三个实力强大的杀将逃过一劫,以期待日后的复兴之机。
深殿幽暗,点点烛火摇曳,轻风若烟若雾,轻曳起重重灰帷。
脚步声在空旷的宫殿消弥开,由远及近,越发清晰,将一个黑点渐渐放大。火红与苍白的身影使灰暗的宫殿倏然一亮。
“大人。”斜负朱厌,俯身鞠躬,吞佛童子面对着那位唯一能让他恭敬以对的、他口中的“那位大人”。
帘幕飘摇间,神秘的身影若隐若现,缥缈难觅。
没有开口,但心语却直接传到吞佛头脑之中。
“魔君失败了?”
“是。”
“意料之中。浮躁之辈,难成大事。”
“…………”
“他请你相助一解四境封印?”
“是。”
“若我不允,如何?你还是会亲临苦境一探,可是如此?”
“……………………吞佛自唯大人之命是从。”
“…………你去吧。记得魔君复生之后将赦生带回,他擅自竞争守路者之事,我可以不追究。但让他明白,下面的事他已经插手太多,记清楚自己到底是何人属下。”
“大人……”
“不必多言。我知你与他数十年同修感情深厚,那便更不应惘顾他轻费苦修之功于胜负难料的轻率争斗,徒损生命。”
“………………是。”
“三道守路者将拼尽自身修为强行打开通往苦境的空间裂缝,时间只有一瞬,机会稍纵即逝,成败与否在你一念之间。稍有迟疑,你将被卷入扭曲空间,一块碎片也不会留下,好自为之。”
显然对吞佛的回答不是很满意,轻风过后,帷幔一角飘起,隐约有一抹灰色闪过,消失,却快得让人怀疑自己的双眼,只余离去时的星点微光在黑暗中明明晦晦地扩散。
默默点头,吞佛向重帘之后已然消退的神秘身影深鞠一躬,转身离去。
“你…………要去苦境?”已经被定名赦生道的黑暗空间结界之中,面对自己的师兄,赦生挥戟在地上写下这几个字。
“嗯…………”孩子虽仍未脱稚气却越显沉稳的面容吸引着他的视线,凝视良久,吞佛才慢慢转身,不忍面对着他说出这句话,“为了异度魔界的再度开启,吾必须前往苦境寻找解开三封印的方法。”
“……………………”无须询问,他知道,要师兄亲自出马,那必是艰险万分的任务。
也就是说,很可能,是有去无回。
透过狼兽的眼感觉着吞佛紧皱的双眉和深思的面孔,无端的恐惧,忽然紧紧地攫住了少年的心,抛开一切矜持,赦生上前一步紧紧搂住了仍然要高出他一头多的师兄。
请……一定……活着回来………………
没有说出口的话,由心底最深处响起。他知道,吞佛听得到。
“赦生……”轻唤已经成为赦生道守路者的少年,感觉到他的不安,吞佛试图脱出手去安抚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惊慌,却感觉到少年拥抱的力道是如此之大,以至于让他感到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难起来。
呵……小朋友是真的长大了,连力气也突飞猛进啊……
这样想着,他没有反抗那有些霸道的拥抱,只是低下头,以平静的轻唤抚慰着少年不安的心,温暖的带着火焰气息的大手轻轻地拍打着赦生的背:“汝在害怕?为什么?吾不会有事的……唔……”
半句话没说完,金红的眼眸因惊讶而张大,感觉自己的嘴竟被封住。赦生紧紧搂住自己的手忽然捧住他的头,仰起脸,轻轻颤抖的柔软唇瓣努力地吻紧自己的,仿佛世界末日。鲜血写就的梵文封印遮挡不去少年对自己的依恋和不安。吞佛冷漠的眼神逐渐柔化,化被动为主动,揽住少年的脖子,眷恋的舌,在少年的幼嫩的口中紧紧纠缠。
长时间的深吻,让恋恋不舍地分开的两人喘息不已,吞佛搂紧双颊通红的赦生,在那同样泛红的耳边轻语道:“吾教汝通心之术吧……这样即使吾与汝相隔千里之远,汝也可随时与我心交神会……除非………………”省略了残酷的下文,吞佛倏地住口,而无限的忧郁却透过金红色的眼眸流露出。
“…………”迷茫之中没有听到几乎深深沉没喉间的那两个字,赦生仍然只是乖巧地点点头。不由自主地习惯于听从他所说的一切,赦生深深将头埋于他的胸前,汲取着熟悉的男性气息……
只要你高兴,要我如何都可以…………
我要的,只是你的平安…………
“……唉……”望着少年柔顺的模样,吞佛童子眉头蹙得更深,亦收拢双臂将少年抱得更紧,“赦生……赦生……赦生……………………”
汝记得,一定要等吾回来……一定要等着吾回来……吾……
紧闭上金红色的眼眸,吞佛童子第一次有了不安的感觉。
纵知前路凶险,忠勇的魔者却无法停止前行的脚步。
纵然难舍难分,却终有分离的一刻。
天荒道,神无道,赦生道。
三名魔界拼着最后力量维护下来的杀将,在那一瞬间,同时将自己的功体提到极点。
荧绿,柔红,惑紫…………
汇成的是刺眼欲盲的光亮。
震天动地的裂变,漫卷沙石的狂风,异度魔界与苦境间的空间裂隙在那一刻被强行打开。
没有犹豫,也不能有一丝犹豫,吞佛童子负着异度魔界最后的希望,消失在那一片强光之中。
只是瞬间,强光再度消失。
因为过度消耗元功,三位精疲力竭的守路者不由自主地各自陷入了沉眠。
师兄……吞佛……………………
请一定…………活着回来……………………
这是陷入沉眠之前,赦生的最后一点意识。
而他并不知道,吞佛一去,等待自己的,却是长达三百年的分离……还有……更让他无法预料的未来……